一个红小兵的童年(下)
我们曾因为是毛主席的红小兵而感到骄傲,经风雨,见世面;我们沐浴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雨露春风茁壮成长。
——题记
正月初一清晨,当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划破山庄的寂静时,循化县东风公社红旗大队的男女老少跟往年一样早早动身开始相互拜年。这是沿袭了多年的传统,只要是同村的人,除了那些“戴四类分子帽子”的人家不去之外,不管哪家,春节这天是非到不可的,即便平时邻里有些芥蒂的人家也不例外,必须要道声新年的祝福,否则就意味着这个春节不够圆和。
春节对孩子来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日子。因为只有到这个时候,我们再也不用穿衣不遮体的破衣服了,再也不用吃难以下咽的杂面拌汤了。好吃好穿好玩不说,运气好的话,还能挣到一点年钱。所以初一清晨出门时,我们都盼望着大吉大利:出门见喜或遇着贵人。
对我来说,一九七二年的春节真是倒霉透顶。因为我满怀希望地走出家门还没几步,就迎面就碰上了一个在孩子眼中魔鬼似的人物——老蒲。他口喘粗气,拼命地伸长脖子吃力地拉着一辆笨重的架子车,挺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为生产队的大寨田里运送地肥。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全国上下万众一心地忠实贯彻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纲举目张。”我们村也不例外,村干部们时刻牢记着毛主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伟大教导,在广大贫下中农喜庆欢乐的时候,专门组织村里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们大干最苦、最累、最脏的体力活进行劳动改造。比如雪天雨天清扫公路、清理生产队粮仓和护桥放牛放羊等事,统统都由自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黑五类”们来完成。所以,地主老蒲自然不能和坚定不移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人们一起过年的,这是一个革命立场问题,谁敢麻痹大意?!
老蒲是全村唯一戴着五类分子帽子的大坏蛋。那时,但凡人民公社进行什么批斗游行之类的集会,他是重点专政对象,一次也没少过。尤其在万人大会上,因为老蒲,革委会的干部总要点我们村的名。因此,红旗一队大名远扬,全村的儿童们都为此感到害臊,从心底里仇恨着老蒲。
因为老蒲的缘故,他的儿女、牛羊、甚至树木庄稼都没有逃脱过劫难,而且还受到了莫名的牵连和屈辱。比如老蒲的女儿每蒲彩莲经常遭到贫下中农子女们的无端羞辱。被人随便打骂那是家常便饭。地富子女们们也很清楚,在这个国度的阶级的对垒中,他们永远处于失败的地位,因此,对于随时到来的一切不幸和一切灾难他们只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
在我的记忆中,自从有了我们这些革命的红小兵后,老蒲的家里一直没有安宁过。每到夜晚,趁老蒲一家人熟睡之际,我就带领—帮小哥们用石头土块向老蒲家发起大规模的突然袭击,每次打得地主老财叫苦连天鸡犬不宁。在我的眼里,老蒲就是活着的刘文采、南霸天、胡汉三,仇恨的种子在我的心田里发芽、开花!每次轮到我家挡羊时,我们弟兄三人就把老蒲家的牛羊围困在山沟里,用土快、木棒整它个死去活来。嫌这不解恨,我还学着毛驴打滚的姿势,把老蒲自留地的庄稼糟踏得一遢糊涂。老蒲还有个小菜园子,每到金秋季节,我们悄悄钻进园子,偷吃萝卜和果子,离开时还用石头把已经成熟或尚未成熟的菜瓜一个个砸成西巴烂后,才满意地离去。
一个盛夏的傍晚,太阳还在山巅左顾右盼,迟迟不肯落下。我和弟弟想赶羊回家,但又觉得早了些,只好把羊赶进洪水沟里。这时,老蒲背着一背斗青草从虎头山急匆匆走下来,见了我们远远就大声叫喊:“尕娃们,快把羊赶回去,要来暴雨了,这里危险!”我们抬头望了望平静的天空,没有发现头顶有灾难降临的迹象。于是,我们做好了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斗争准备,坚定信念:决不上阶级敌人的当!我们弟兄二人手挽着手一起站在革命立场上相互鼓励着,要密切注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彻底揭穿敌人的恶毒阴谋,誓死保卫国家和集体的宝贵财产!
敌人老蒲见我们反方向把羊往山沟里赶,便放下背斗穷汹极恶地朝我们奔来,边跑边挥舞着双手疯狂地叫嚣着。我和弟弟惊恐万分地迎接着一场战斗的到来。正在这时,天地间突然狂风乍起,惊天雷声连绵不绝。刹那间,迅猛的暴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老蒲旋风般地追上来,一把拉起早已经吓傻眼的我和弟弟,没命地向山沟口奔跑。转眼之间,山洪已经吞没了我们的羊群。一百多只羊只剩下三十二只了。
事后,爸爸问我当时为何不听老蒲的话,我说老蒲是黑五类,大坏蛋,我们红小兵不能听这些人的话。没等我把话说完,爸爸抬手给了我一记非常响亮的耳光。
从此,我的革命意志开始动摇起来。而对老蒲渐渐渐有了些好感。
有一年夏天,我害眼病,头痛得厉害。一天,老蒲把我叫到他家里,他是医生,给了我许多药,还给我理了发。从老蒲家出来后,我把药扔进了茅坑,我怕药里有毒。
记得在—个下午,我背着书包经过老蒲的园子时,起了偷果子的念头。于是翻墙而入,猴子上树。正当我逍遥自在地摘吃果子时,没想到老蒲像天兵天将一样突然出现在果园里,吓得我魂飞魄散。我一面慌忙顺树自上而下滑窜,一面紧盯着敌人老蒲。老蒲确实没采取什么实际行动,反而以一种像爷爷疼爱孙子那样的口吻呼唤着: “尕娃,甭害怕,慢慢下来,小心摔坏胳膊腿子。”做贼心虚的我此时哪里能听得进去他的话,继续加速向树下溜窜。还没滑到树半腰,脚下树枝突然折断,我被重重地跌在地上,右脚正好落在一块石头上。那次骨折后,精通医术的老蒲把我精心护理了八十多天。从我重新站起走路的那一天起,我把老蒲改口叫爷爷了。
老蒲是乡村书法家。他见我用手指照着他写的对联描摹时,就问我喜不喜欢写毛笔字,我说喜欢。这时,老蒲笑者对我说,那就当我的徒弟吧。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了老蒲的笑容。从此,村里只要有红白喜事,我们师徒二人总是笔飞墨舞忙个不停。
我考上中专那年,老蒲摘了“帽子”,在政治上获得了自由和新生后,依旧和原前一样默默无闻地给人看病写对联,生活终于平静下来。晚上再听不到石头瓦块的袭击声,他们家的树木、蔬菜和庄稼也和贫下中农家的一样,已经无忧无虑地生长、开花、结果,还有他们家的牛羊也不再在政治上受人歧视了。春节时,村里有人开始给老蒲拜年了,老蒲的儿女们再也没有受到往日那种无端的欺负和羞辱,也穿上新衣服了。
我参加工作之后,老蒲的影子总在我眼前闪现。有一年我回到故乡后要去拜访老蒲时,父亲告诉我,老蒲死了半年有余。并说,老蒲死于脑溢血。是在给一个病人打完针后直起腰来的一瞬间倒下去的。那年他六十八岁。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觉得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老蒲的一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悲剧。作为一个自然的生命,老蒲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过错。他也是一介草民,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就是为了愉快地创造生活,幸福地享受生活。只因为他出身于地主家庭,时代却把他抛入到了最湍急的政治风云中,使他终身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这就是老蒲的悲惨命运啊!
我从上小学的时候起,一直追查一个问题,地主老蒲及其祖先到底有多坏,他们究竟有没有剥削过人民、 欺压过百姓?我爷爷都说,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只知道老蒲家成分划的不好。直到老蒲死后我才知道,老蒲当年被戴上帽子时是出于一个近乎荒唐的原因:公社革委会的人来到我们村开展革命运动时,老蒲正在摆放着已经写好的标语。可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大风却把他写的标语“毛主席万岁”、“打倒林彪反党反革命集团”,组合成了另外一种形式,于是,老蒲当场被戴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毛主席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其实,我们对于老蒲的恨,真正才是无缘无故,莫名其妙,滑稽荒诞。
我每每想起曾经无端针对老蒲而所为的种种恶作剧,心里感到后怕。我曾经无数次地反问过自己:是谁在我们原本善良的心田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呢?!
幸好,那个人性被扭曲的时代同老蒲一样成为一种不再延续的历史,否则,人生还将发生多少惊天悲剧,即便我们吃了豹子胆也难以预料。